在寝室放一个东北人全宿舍都被传染了东北话

  中国互联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:中国的三大传染病是感冒、哈欠,东北话。甚至有人举例为证:在大学宿舍里放一个东北人,四年后还你八个东北人。东北话的“传染性”之强,只要和东北人呆上一段时间, 就算你是”一甲”的普通话,一开口还是发现自己成了“东北银”。

  哪怕是被老公扳成台湾腔的爱酱,在最近的《幸福三重奏》中遇到东北大姐王楠时也秒秒切回东北腔/视觉中国

  语言会传染,这个一点也不奇怪,因为人们在对话交流时,会不断根据对方的选词用字、发音、语速等语言习惯,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,从而让双方交流更加顺畅、自己更容易被接纳,这就是“整跑偏了理论”,语言学上称之为“言语适应理论”。

  但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被东北话带跑偏,而不是东北人被我们带跑呢?东北话的魔力到底在哪里?

  要研究东北话为什么这么具有传染性,还是要从东北话自身的特点说起。这是一种非常容易上口的语言。

  一般来讲,人在语言表达中,只要不产生歧义,都会倾向于省时省力,怎么简单怎么来。比如在语音上,北京话会把“西红柿炒鸡蛋”说成“胸是炒鸡蛋”,而四川话会把“做啥子”(干什么)说成“抓子”(zuǎ zi),都是因为这样直接省去连接音符,更省力。

  同样的,在词汇上人们也更倾向于用简单词表达复杂意思。比如前一阵的流行语“可以,这很XX ”中经常使用的“这很韩国”、“这很清真”。语文考试这么写是要被判有语病的,但它却能方便省力地表达“具有韩国性质”、“有清真风格特点”的含义,就非常容易流传开。

  而东北话的语音特点,恰好让它在表达上非常省力,不管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,讲东北话都没那么困难。

  比如,东北话中虽然不缺少z-、c-、s-和zh、ch、sh声母,但东北人在日常讲话中并不会刻意分别平舌音和翘舌音。像“诗人”和“私人”、“主力”和“阻力”这类普通话必须区分的词,东北话也不加细分。这对于长期被平翘舌所折磨的南方人来说,简直可以说是福音了。

  另外,东北话中还有如下特点:改换声母r、以展唇音e代替圆唇音o。东北方言中不少地区没有翘舌音r,而是以声母l或y代替。在东北话中,“扔(rēng)”常被读作“lēng”,“猪肉(r

  u)”被读成“猪又(yòu)”,“东北人(rén)”被读作“东北银(yín)”。很多地区甚至直接取消了展唇音e,以圆唇音o取代。比如把破(pò)读成“pè”,“佛(fó)”读成“fé”,而这恰好又方便了很多分不清“e”和“o”区别的北方人。

  东北名吃锅包yòu,酸甜可口,外酥里嫩,天寒地冻里咬上一口,简直绝了/视觉中国

  如果说普通话是精细小菜, 东北话就像东北菜一样,一种说法就能控全场。当普通话要用“干、做、弄”等各种动词来表达意思时,东北话一个“整”就全完事了。想象一下,“别忽悠我,你这咋整的?”“这不刚才嘚瑟,完事卡秃噜皮了。”如果要用普通话表达,要多用多少字?

  跟东北人交流就会发现,费老大劲整那些词干哈,整明白不就行了。然后你就会自觉地为了说话省力,整起东北腔。

  不过,中国分不清某些普通话音节区别的方言还有很多,比如上海人也经常会把“提高知识水平”讲成“提高姿势水平”。说着“榴莲流奶”的四川人,不仅分不清平翘舌,连n和l的区别都分不清。而“来自H开头的”福建人除了这些,还分不清h和f的区别。如果说省力,这些方言为什么就没有像东北话一样传染性呢?

  南京一家店抓住本地人n、l不分的特点,打出念完这段绕口令打六折的广告。除此之外,你还可以让你的南京朋友说说“里约热内卢”这个词/网络

  这是因为东北话是和普通话最相似的方言之一。东北线个声调,这与普通话完全一致。尽管一些字在音调上有差异,但总体上来看两种语言十分相近。所以东北人认为自己说的都是“普通话”,也不完全是迷之自信。

  东北话这么省力还像普通话,还是因为东北的特殊历史。我们现在说的东北线多年,并没有十分久远,清代的皇帝平时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一口东北话。事实上,直到清代前期,东北地区的通用语一直都是满语,1644年满族入关以前,满语几乎是唯一的交际语言。

  故宫慈宁门的匾牌,可以看到扇面出了汉字还写着满文。清代前期东北的通用语为满语,现代意义上的东北话还不存在/视觉中国

  东北话的产生还要等到清朝末期。咸丰十年(1861年)清政府在东北开放封禁政策,大量移民涌入。当时东北人口只有370万人,到1900年就已经达到1200万人,而1911年更是达到近2000万人,短短50年间东北人口翻了六倍。

  由于这些移民大多都来自山东、河北等地,因此他们倾向于使用当时的通用语——北京话来交流,东北地区的通用语也就由满语转换为了汉语。这也解释了东北话为何会与普通话这么相似,因为他们都是北京话的变体。

  吉林白山的一位大姐在摊煎饼。当年闯关东的华北人不仅为东北带去了煎饼,还带去了现代东北话的雏形/视觉中国

  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情形,日本在明治维新以后,大量移民由本州迁入当时人烟稀少的北海道地区,这些来自不同地区的移民为了交流,寻求使用互相都能理解的语言,从而形成了和现代日语标准语最为接近的方言——北海道方言。

  另外,东北话在全国受到追捧,与近年来的“推普运动”有着密切关系。随着近年来的普通话推广运动,中国的普通线%以上,这也就意味着有超过9亿人都能听懂、理解普通话。而如果能听懂普通话,自然也就能听懂东北话。

  不过,北方很多方言都像普通话,为什么只有东北话成了网红呢,还是得看东北人。

  根据《黑龙江省人口迁移与人口流动研究报告》显示,2000-2011年这11年间,黑龙江省的户籍净迁出人口就达到了322.5万。而根据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,东三省平均每年人口流出量为180万。这样一来,全国各地都有来自东北的新移民,东北方言自然也就得到了传播。

  海南三亚的东北饺子馆。由于东三省的人口流出,全国各地基本都能听到东北话/视觉中国

  虽然安徽、河南甚至于四川都是人口迁出大省,但他们的方言却没能像东北话那么流行,这里还涉及到一个社会语言学问题。

  研究显示,一个城市的新移民在公共场合与他人进行交流时,往往会选择使用普通话,而不是自己的家乡方言来进行交流。这样随着时间推移,留给家乡方言的生存空间往往越来越小。然而,受益于与普通话的高度相似性,东北人往往不需要刻意改变自己的口音也能与完成交流,甚至还有不少东北人认为“自己说的就是普通话”。

  所以,当其他新移民还在痛苦地分辨z、c、s和zh、ch、sh的区别,好让别人听不出自己是哪里人的时候,东北人还在一句又一句“扎心了老铁”、“嘎哈呢小老弟”,也就毫不奇怪了。

  扎心了,老铁。呃不过老铁在东北话里跟“铁哥们儿”意思差不多,不是真的指铁人/《复仇者联盟》剧照

  其实,东北话能得到如今的江湖地位,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,就是媒体的传播。

  要知道,东北话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够统一江湖的。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,四川就出现了用方言播出的电视栏目,全国第一个用方言播出的栏目剧也是重庆的《雾都夜线年左右更是电视方言节目的鼎盛期,在这一时期,使用广东话、杭州话、长沙话的电视节目层出不穷。而此时,东北话都还只是在每年的春晚小品中才会出现的方言。

  但到了2004年,这一切就改变了。这年10月,广电总局发布通知,要求禁播方言译制的境外广播电视节目。于是四川话、云南话版的《猫和老鼠》刚一出道就被雪藏。随后在2005年,广电总局又发出文件,重申“电视剧以普通话为主”的规定。但诡异的是,广电总局似乎并不认为东北线》就没有受到任何限制。

  在2009年,号称“史上最严”的方言禁令诞生了。这次禁令严到什么程度呢?所有已经播出的方言剧都要重新配音,就连《武林外传》中经典的“额滴个神”都被要求改成普通话。

  但即使如此,东北话电视剧像被锦鲤附体一样,播出时仍然没被限制。2010年的《乡村爱情3》不仅在央视一套春节档播出,而且全程使用东北话。由此看来,东北话真可以说是“天选之子”了。

  而这种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,就是成功加深了中国人心中“东北人都是喜剧演员”的印象。当号称“东北的轻工业”的喊麦在互联网上火起来的时候,没人觉得东北人喊麦有什么奇怪,反而觉得“本该如此”。

  不过,当年广电总局发布方言禁令的本意是为了“推广普通话”,没想到这招并不好使,东北话反而成了最大赢家。毕竟,不一定全国人民都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,可是听到东北人说“你瞅啥”的时候,全国人民都知道怎么回答。

  [1]陈保亚.从语言接触看历史比较语言学[J].北京大学学报:哲学社会科学版,2006,(2):30-34.

  [2]纪莉,吴逸悠.口音歧视与社会群体的文化规训-以30年春晚小品的口音研究为例[J].现代传播:中国传媒大学学报,2015,(7).

  [7]李光杰.近百年来汉语东北方言词汇研究述评[J].辽宁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,2015,43(1):125-130.

  [9]马艳红.关于东北方言生命力的调查[J].沈阳师范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,2015,39(1):9-11.

  [10]单永贤.谈东北话与普通话语音的对应规律[J].语文学刊,1995, (5).

  [12]飯豊毅一?日野資純?佐藤亮一編『講座方言学4北海道?東北地方の方言』国書刊行会、1982年

  [20]佐藤昭。東北方言音と北京方言音。北九州大学外国語学部紀要(88)1-19。1997

  [22]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,黑龙江省人口迁移与人口流动研究报告,2014

  [23]邓红华,滕丽.城市化进程中新移民语言态度现状调查研究[J].西昌学院学报(社会科学版),2017,29(04):66-72

2019-05-18 12:23